对于花,我能说什么呢?
此时,花就扑满我的眼帘:它的风姿愉悦着我;它的清香轻抚着我;它的温存包容着我;它是我我带着晨露的梦,一缕蠕动的思绪,大唐王朝透明的丝绸和瓷器;它是我黄昏时双手轻托的美丽笑靥。
除此而外,我还知道什么?
我站在花外,俨然一个通晓性灵的豁达者,实际上却是一个十足的瞎子。我茫然地走在花丛中,偶尔鼻尖悄抵花萼,贪婪地深吸一口;抑或指尖颤抚花蕊,动情地默视片刻。我以为这样便可以抵达它的心扉,事实上却隔得更远。这这如:
一抔黄土隔开两个世界;
一道窗纱隔开两道目光;
一张薄纸隔开两颗心灵……
微风轻抚,花魂如雪,在瞬间有可能将我淹没。我如雕像般伫立着,这能说明我被感动或者性灵已开吗?而面对花,我只能把记忆锁在深谷幽院,把自己裸露在时间之外:
曾几何,我热爱花:它属于我的眼睛;
曾几何,我离开花,它属于所有人的眼睛;
曾几何,我又重新靠近花:是的,它属于所有人的眼睛,可谁也无法独自占有它!
花将生命交给花,交给雨,交给大地和我们,却留给我们以生命的假象;它存在之时我们没有存在,它离开之时我们必将先行离开;它目睹了我们一生的恩恩怨怨,风风雨雨,却始终不言不语。为了表示我们至尊的权威,我可以把它修理,把它移植;可以把它踩在脚下,像踩死一只被雨打湿羽冀的彩蝶;我也可以把它的花瓣撕成碎片(虽然它在利用我的暴力进行自由落体运动,它的沉落让我感到泰山压顶式的负荷);我还可以用塑料制品来代替它。然而,这些看似聪明的举动只会显示我十二分的愚蠢和虚伪,这正如:
一束塑料玫瑰所能代表的爱情质地和密度――塑料玫瑰枯萎和廉价的程度超出了我们的想象,别看它把海枯石烂刻在脸上。
这位温柔而冷艳的沉默者,用它的温柔而冷艳吸引我又排斥我。它的温柔而冷艳非常生动,足以焚烧所有孤独寂寞者的五脏六腑。
说不清多少年前,三生石畔有位婉约典雅的绛珠仙草,入尘后叫林黛玉。她爱花惜花伤花悲花痛花哭花,最后,她用葬花这一奇想异行建构了一道关于唯美的万里长城。
“独把花锄偷洒泪,洒上空枝见血痕”,千古凄凉不尽,何人为醒?
“侬今葬花人笑痴,他年葬侬知是谁”,万里凭吊绵绵,谁人能解?
或许有一天,花会爬行到我们身上,它的根须深入进我们的肌肤,甚至石头的心脏,我们才会了解黛玉的内心世界;唯有那时,我们才会明白,为什么宝玉“空念着、山中高士晶莹雪;终不忘、世外仙姝寂寞林”,也唯有那时,我们才会看到阳光下花儿扭动着腰肢,呢喃细语,有一两朵红莲的花粉就颤落在我们的睫毛上。
但此时我们只能装作欣赏花,像欣赏裹脚女子的丰姿绰约。我们的审美情趣如棉絮一样装潢着生命的虚无。
“质本洁来还洁去,强于污淖陷渠沟”,这是林妹妹葬花的动人童话场景吗?这是陈晓旭最终的命运归宿吗?
“沉默,否则走开!”

